玻璃话坊

9. 缘寂

　　短短几天的行程给我留下了很多遗憾，比如没跟当地居民多聊聊天，比如没在山里多感受些日常生活，比如没把各寺院看得再仔细些，比如没有证到我的佛缘。但佛祖教诲，随缘、惜缘、不攀缘，没证到就没证到，再修再悟就是了。

　　离开山西的最后一天见了个老朋友，虽然距离上次见面不足一月，但异地相逢气氛自有不同。晚上在宾馆里盖着被子吹空调看电视，演的是《我的兄弟叫顺溜》，不知道哪集，情节是领导派顺溜去狙击一个日军高层，让他潜伏在道边的山坡上两天两夜。情节发展有些缓慢，朋友说估计今天咱看不到结果了。我玩了几天也累了，他最近工作也比较辛苦，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他跟我说，到底没见着那鬼子打死没有。

　　晚上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北京。这次钱花的比较干净，到了北京我身上就四块钱了，在车站想买两瓶水喝都不够。夜色阑珊，灯火辉煌，街道笔直，车行如流，我又感受到了这里熟悉的味道。美女真多啊！

　　赶上了回昌平的末班车，身上仍然疲倦，坐在车上谁都没话。沉默了一会，他慢悠悠的说，也不知道那鬼子打死没有。

　　一段缘寂，一段缘起。

8. 乡间的语言

祖国幅员辽阔，方言五花八门，虽万变不离其宗，但又在各自的体系内独立发展，虽说大同小异，但若干年来积累的些许小异足以给交谈双方制造些障碍。语音、词汇、语法结构、表达习惯等千差万别，虽然写在纸面上细加揣摩都能明白，但即时听说下的歧义理解，是会随时出现的。我们在那的几天里就碰到了几次这样的事。

在刚到五台山火车站的时候，由于对当地情况不熟，和之前计划出现了偏差，需要在车站周围先住下来。经人介绍，我们找了一家旅馆。负责人是个老太太，身体精神都好，步履矫健声音清晰，夜里十二点多了还不睡，等着一拨拨下火车的旅客，挺辛苦。之前介绍人说了，住宿费一人10块，见到老太太我们需要再敲定一下。

我问她，“是一人10块吧？”

老太太边带路边答，“对，一人10块。我们家条件特别好，房间干净，也能洗澡，整个火车站这边就我们一家能洗澡的。”

“哦，能洗澡好。”

“对，住宿10块，洗澡5块。”

啊，我心想，问对了，多亏问这一句，否则像我这爱洗澡的恨不能没事泡水里的明早结账该好几十了。但5块也不贵，一会洗一个，明早起来再洗一个，20块钱也不多。

住下后，简单收拾了东西，我在楼里转，找洗澡的地方。很近，就在我们房间旁边，是卫生间、盥洗室、浴室结合一体的。我想是不是需要找大妈说一声，比如买个牌买个票什么的。但我看淋浴水管上并没有安装什么高科技设施，她能怎么控制人洗澡呢？莫非楼下有个水闸，交了钱她开了闸才能洗？这也不是不可能。我试着打开龙头，看喷头里有没有水，结果“哗”的喷了我一身。是冷水，我想，大概冷水不管，热水收费。好在我平时洗冷水也习惯了，干脆就这样来吧。于是趁人不备，偷偷摸摸的洗了个冷水澡。洗的过程中听到外面脚步响，可能是老太太上楼了。难道被发现了？我把水关了，听了一会，然后冲了下马桶，装作上厕所的样子，然后等没动静了继续洗。洗完了还是挺爽的，我回房间向他们炫耀，看你们平时不锻炼，关键时刻掉链子吧，看咱，凉水，洗了，凉水不要钱。他们一致感叹，凉水啊，还是算了吧，明早起来花5块钱洗热的吧。

早上起来，我打算再洗一次澡。但早上水很冷，打了我一激灵。我看着淋浴的开关心有不甘，造型和家里热水器的差不多，显示着往一边拧是热水另一边是冷水，要不往热水那开个试试？我把开关拨到热水位，果然热水就出来了。我很开心，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但她怎么控制房客洗澡这个问题还在困扰我，想不明白。同时又为昨晚的失误感慨，本来也可以洗个热水的。出来后跟他们说了，淋浴有热水，你们赶快去吧，好像也没人管。他们闻言一溜小跑。

房租是入住时交付的，退房时老太太也没再找我们要洗澡钱。我出了旅馆，看到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大字，“住宿10元，洗澡5元”，我这才恍然大悟。其实这个10块钱的住宿费里就包含洗澡钱了，只是由于这附近只有她们一家可以洗澡，所以出租浴室，外来洗澡的收费5元。我不禁又暗自后悔昨晚的自作聪明，白白浪费了一个热水澡的机会。其实该问的我也问了，只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思维模式来理解她的话。按说她这话搁谁听都会像我这样理解，和我一起的那两人也是这样理解的。但从老太太的角度，她是清清楚楚的表达了价目表的意思。住宿带洗澡，这在她认为是无须解释的，所以住宿是住宿加洗澡，洗澡是非住宿洗澡。她跟我找补那句“洗澡5元”其实是为了显示她这里条件好。一个善意的说明反被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这个理解偏差又不仅是两方对服务模式理解不同造成的。这和当地语言也有些关系。山西语言短句多，简单句多，平常对话很少听到长的大复合句。这样由语言习惯影响思维习惯，众短句间从内容到逻辑，很多是并列关系，而不是补充关系。他们很少把几句话套起来表达一个意思。他通常会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而不会说“一就是一，一加一就是二”。这和目前城市里，至少是北方城市里的流行话语有些不同。可能是白话文发展的趋势，也有可能是受英语学习的普及，现在人们说话很习惯使用定语从句或状语从句，一个主句后面总跟着补充内容。在没有明确的自然段标志出现前，所有内容都是为中心句服务的。而这种乡间的语言从结构上更具有古文的气质。

再有，山西方言本来语音柔软，语气柔和，在尾音处也都有语气助词辅助缓和语气，所以虽然是短句，但听来并不铿锵生硬。而说普通话后这个语音特色就不容易表达了，语气词也不容易发音，所以听来会特别的明确和干脆。也是造成误解的一个方面。

还有一次。我们离开五台山后去了太原的晋祠。晋祠很大，套在晋祠外面的晋祠公园更大，我们走了很久，绕了很多圈，才见到晋祠大门。这时一个拉生意的司机过来，跟我们说话。

“去天龙山吗？一人三十。”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好不容易找着门，你再给我们支出去。”

本来我这话有开玩笑的意味，最多也就耍点贫嘴。我的本意是，他听见了转身不理我了也就得了。但这位司机大哥不是，他很认真的跟我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天龙山挺好玩的，有石窟，有瀑布，山里也凉快。晋祠里面就是些古建筑，怕你们不知道进去了觉得没意思，你们要是爱看古建筑也行，都好玩。”

我看他一脸诚恳，好像我刚才捉弄了他，赶紧真诚地向他说明，“谢谢谢谢，我们真不去，就是来看这的。”

他闻言道，“好，好，祝你们玩得愉快啊。”转身又去拉别的游客了。

这个插曲很简短，到这就结束了。但却在我对山西的好感上加了很多分。他的工作态度确实很好，这在旅游景区是不常见的。但同时这个简短的对话也并不仅仅是从他个人的和蔼性格上衍生出来的，跟当地的语言习惯也有关系。

综合我在山西这几天里的体会，包括以往来山西的经历，这里人的对话基本都是一问一答意义明确，像我这样看似答非所问的很少。其实我也不是答非所问，只是甩了一个话外音。但这样的话外音在当地人之间是很少听到的。这并不表示他们言语无味，相反，一句句质朴的对话都能显示出这个地区深厚的文化积淀和生活趣味。如我般轻浮的言语倒显得浅薄了。

都知道山西商人会做生意，也都知道山西商人以诚信为本，至少历史描述是这样。我想这里面会有一些成分是受当地方言影响的。言简意赅，意义明确，待人真诚，让我们这些从浮华都市来的人很感觉到些温暖和清新。大商大贾或许外表忠厚内藏奸诈，但小买卖生意人却处处透着股勤劳真诚的朴实劲。

想起山西作家曹乃谦的小说，里面人物的对话就是这么掷地有声一板一眼，没有瑰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叙述，但句句读来都投射出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生活着的人民的笑容和身影。

一个诗人朋友跟我说，他的家乡方言闽南话，基本就是唐朝时期的官方语言，从发音到句法，都保留着古老岁月的印记。我想，其他地区的方言也一定是这样，可能不成系统，可能保存得不太完整，但字里行间一定蕴含着历史的碎片。大都市是当今中国发展的名片，但乡间的语言才演绎着这个国度曾经的灿烂。

7. 绿色大巴

在台怀镇的公路上，可以看到一种绿色公交车往来穿梭。车型很新，比北京普通公交车都要高级。上车既不用买票，也不用刷卡，只要你能见到这辆车，就可以坐上去，方便的在几个主要景区和商业区以及长途汽车站之间运行。但切不要认为这车真是免费的，事实上对于普通游客来讲，乘坐费用还是非常高的。

五台山寺庙的游览收费方式和一般寺庙是不同的，在收取环节上分成两个部分，一是进山门票，二是进寺门票。进山门票在上山的中途，也就是半山腰处收取，进寺门票在寺院门口收取。买了进山门票的可以进到台怀镇，可以吃饭住宿，可以爬爬山，可以在外面瞻仰寺院围墙，买了进寺门票才可以进到寺院里面。换句话说，整个台怀镇其实是五台山景区的一个巨大服务区。

进山门票又分为两部分，一是门票，二是旅游观光车票。按照现在旺季价格规定，门票168元/人（全价），车票50元/人。车票背面的“乘客须知”注明：“1.此票仅限本人使用，三日内有效”；“2.进入景区的所有车辆在各入山口指定车场存放后，换乘景区旅游观光车”。也就是说：1.景区内的这个车你必须得坐，无论自己是开车来的还是坐车来的，当然也可以不坐，但车票是必须得买的，人手一张；2.这张票的理论有效时间只有三天。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理解这是一个保护措施，因为从一进山就不难发现，整个五台山地区的环保工作做得非常好，绿化、空气质量、地面卫生等方面都做得很到位，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进山车辆的管控。多使用公共交通，这和北京“绿色奥运”的某些理念是一致的。但北京为了鼓励市民多乘坐公交车，把车票价格降到很低，全价才一块钱，折后只有几毛钱，而这个绿色大巴就相对昂贵了些。

五台山旅游路线分为三条，北线，南线，西线，最著名的那几大寺庙都集中在北线上。对于一般游人来说，他们只会在北线活动。因为北线这几大寺庙若想仔细逛就要差不多两天，而旅行团一般只会停留两天（住宿一晚），他们肯定是要把时间花在这些五台山的标志性寺庙上。而这几大寺庙又都是门对着门，游人可以像逛商店一样一家接着一家走，根本用不着乘车。所以对于旅行团游客来说，他们只需要乘坐观光大巴两次，一次进镇，一次出镇，平均单次票价25元/人。若多呆一天（票面规定只能使用三天），可以去南线或西线看看，但再多也只能增加四次使用机会，即“去和回”，和“去和回”。这样按照六次乘车算来，平均单次票价8块多。即使有人体力精力特别充沛，一天能跑几个地方，三天算下来乘车次数也很难超过十次，平均票价也要5块钱左右。我们在那的两天只坐了三次车，平均算来单次票价16块多。而其中有两次还是因为走了冤枉路，否则只坐一次就够了，一次50，能从北京到天津了。

不过票面的这个“三天期限”执行得并不是很彻底，甚至没有执行。也就是说，你可以在镇子上住他一两个月也没人管，车也随便坐。这样就很方便那些前去学佛和磕长头的人，因为他们需要在庙上还愿，可能需要磕几千上万个头，他们需要这个时间。但即使这样，这个车票价格也仅仅是从感觉上便宜了些。因为他们可以直接住在庙上，庙门口也都有超市，平日生活根本用不着坐车。那么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出，唯一享受绝对优惠的就是镇子上的居民了。他们回家自然不用花钱，在家里坐车也不用花钱。除了镇里的居民，当地规定，持五台山县身份证的居民都可以免费进山，甚至没有身份证，能说几句五台山方言的都可以不用花一分钱。他们是彻底实践着经济学上所谓“搭便车”理论的人。

但游客对乘车制度的不满更多的还不是来自于当地人的“特权”，恐怕还是在这个50元车票的制订上。这些观光车应该是景区管理中心直接运营的，因为效益实在太好，我想它不会承包给第三方。既然是同一管理单位，为什么不能设定一个单一票价，这样同样可以实现景区修缮、环境维护、汽车养护等等部门间分配，而要分开设计成两部分，让游客心里别扭呢？而且不仅五台山这样，目前全国有很多景区都实行了这种票价体系。我想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方面，从票面总价来看，采取这种a+b模式，和单一A的模式还是有所不同的。这主要是因为学生、军官半价票和老年人免票制度的存在，因为票价减免只对门票有效，对车票无效。所以，对于全价游客来说，a+b=A；但对于享受半价票人群来说，a/2+b>A/2；对于免票人群来说，b>0。这样，通过将门票分拆成两部分，可以获得比一部分更多的收入。

另一方面，从票证监制单位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在“进山门票”的右下角上显示，这张票是“陕西省财政厅监制”。而“观光车票”上印的是“忻州市地方税务局监制”。这在很大程度上表示了，票款收集到当地管理部门后会泾渭分明的流向不同地方。它既不会全部以地方财政的形式收到市里，再以税收的方式上缴省里；也不会全部收到省财政，再拨付回忻州市区。他们是各取所需，互不干扰。所以，50元的车票价格，并不是以车队运营成本来核算的，而是两方利益分配的结果，只是以车票的形式体现出来了而已。

类似的，这种多元管理因素的制约，在“进寺门票”上同样产生疑问。前文说了，在每一座寺院的门口都有售票处，也就是说进山门票只管进山，进寺门票才管进寺。结合上文分析，这其实也可以看做是一个资金流向问题，而且应该是流向当地财政，甚至就是五台山县财政。但问题又不限于此。因为在售票处里售票的不是政府公务员，而是僧人。那么，很明显的，这部分票款又应该至少部分的归寺庙所有，否则他不会派人来做这个工作。一般的来说，旅游景区的门票是用作景区管理费用的，包括景点的修缮、环境的维护、职工的福利等等。但寺院的体制和普通景区又有所不同，它的景点修缮、环境维护、职工福利并不需要从这里面来，因为至少它有“功德”收入，也就是信徒香客的捐赠。我们在任意寺庙里都会看到功德簿、功德碑，都是修缮殿宇、给佛像贴金等工程的捐款，而这些文物修缮工程政府肯定也会有拨款。那么这一笔笔的款子是怎么协调分配和综合使用的，就成为了一个黑匣子，难探究竟。

这个禅机，需要再参。

6. 飞檐斗拱

先做个简单的说文解字。“飞檐斗拱”，过去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总会从语文的角度出发认为这是一句互文：“飞”和“斗”作动词或形容词，“檐”和“拱”是名词，为建筑物的一部分；整个词组用来形容某建筑气势恢宏工艺精湛奇思妙想巧夺天工。但这次五台山一行由于有建筑学业者相随，彻底的纠正了我这个无知的错误。

檐指的是屋檐，特别是屋角，它向外挑出，向上翘起，呈飞跃之势，故称飞檐——这个我理解的就算还不太偏。而斗拱则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回事了。古代建筑多为木质，屋内横梁与柱基之间需要有部件接连传递重力分配荷载，屋外飞檐之下也需要器件进行托举，这种承上启下的建筑构件就叫斗拱。类似于小时候玩的积木，在支撑体上横向安装一件弓形木件，其上水平垂直安装一方形木件，方形木件挑出的部分上再加一弓形木件横置，与底层弓形木件平行，但位置靠外，弓形上再加一方形挑出，反复重叠直达需要承重的部位，就这样将外沿的重力传回支撑体。且通过层级叠加的方式分配着力点，使整个基础受力均衡。这里面的弓形构件就叫“拱”，方形构件就叫“斗”。而“斗”“拱”间也不以铁钉胶水相联接，完全是榫卯结构。

据说“斗拱”在传统建筑中属于专科，不是所有的建筑匠与木匠都能操作，有专门的“斗拱坊”和“斗拱匠”专司其职。那位建筑业朋友还告诉我，外国建筑学专业的学生在学习中国传统建筑时，都会被要求研习“斗拱”，参照图片，自己揣摩，制作模型。

听她介绍完这许多，我对斗拱这种东西的热情陡然提升，拿着相机对各个屋檐下形态各异金描彩绘的斗拱拍个不停。我眼中那些斗拱一下子都赋有了生命，好像一个个大力士托住整个建筑，似乎谁一松劲屋顶就会哗啦一声散落下来，出挑的飞檐也会像战败的武士垂下锋利的剑尖。但他们顶立几百上千年，谁都纹丝不动。

我问朋友，现在人们盖房子为什么不这样做了，特别是做仿古建筑的时候。我们看到很多新建的寺庙、亭台，都是直挺挺的四面墙扣上一大檐帽，不伦不类毫无美感。她说，一是因为成本太高，这种建造方式用普通木材难以胜任，而珍贵木材要么已经砍光伐尽要么就受法律保护不能开采，如果有也一定要比建材市场里最高档次的建筑材料都要昂贵；二是因为许多技艺已经失传，或者仅存在于学者的学术研究里，大部分建筑工程公司都不掌握，民间匠人的力量又微薄难成规模。所以现在这些仿古建筑都是现代建造法再披上古装衣，且不说飞檐斗拱之类艺术性很强的功能结构，即使是最普通的灰砖墙，里面也大都是钢筋水泥，根本不是传统建造法的磨砖对缝。我问那是否也意味着现代建造法建造的房屋比传统建造法更加科学更加坚固牢靠？她抬头仰望着这些传世之宝，斩钉截铁的说，不是。

除了斗拱这类全国通用的器件，山西的砖石雕可谓独树一帜声名远播。无论是民宅、官府、殿堂、庙宇，都广泛的应用了这种艺术。特别是流传下来的楼桥栏杆上的石雕，狮、猴、桃、瓜等形象姿态多样栩栩如生，每一个都被游人摸的光亮，恨不能摘下来拿在手里把玩。但同仿古房屋类似，新建造的桥楼也炮制了各式雕刻，可总让人不能满意。石材低劣，造型失真，雕工粗砺，远看像是个东西，近看根本入不了眼。拍个低成本古装电视剧还能将就一用，放在遍布珍宝的历史遗产里就显得庸脂俗粉，摆不上台面了。

从山西拉回北京，再推及全国，类似这种哗众取宠不伦不实的仿古新建和修缮还有很多。但就像给慈禧老太太做的隆胸，在古字画上贴的透明胶，欲盖弥彰，南辕北辙。还不如破败的好，破败的总还算是真实。再出身名门，脸上浓妆艳抹涂满了劣质化妆品，也只能站街卖了。

5. 信徒、香客与旅行团

除了游方僧、买卖人和乞讨者，在五台山能见到的外地人大致分为三类：信徒、香客和旅行团。

信徒对佛祖是虔诚的，是有信仰的。他们有些已经皈依三宝在家修行，有些没有皈依但也已决心将自己的灵魂和余生奉与佛祖面前。无论形式上是哪种情况，他们都在心底真诚的相信佛祖在天上看着他们，或者更高层次的会认为佛祖菩萨就在他们身边，是他路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每一桩事。他们也不求一次的朝拜可以给他们带来多少荣华富贵，只希望每一次虔心的诵祷可以指引他们往生西方极乐。对于供奉佛祖的庙宇殿堂，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也无比崇高，他们会一次次下拜，一次次匍匐，用自己的身体荡涤一切尘埃，维护圣境的清洁和法相的庄严。

这类人很容易识别。在通往黛螺顶1080级长长的台阶上，三步一叩首九步一伏地的人就是。在随便一座寺院的僻静处，铺上一块木板，手缠毛巾腿裹护膝，发愿大拜一万次，而后执着简洁不知疲倦的一次次五体投地的人就是。在每一座殿堂外不停绕转，口中念念有词，路过每一根柱子都用头用力撞击咚然有声的就是。身着藏族或蒙族服饰，拖家带口，在每一尊佛祖菩萨法像前声泪俱下，献上洁白的哈达，再用额头结实的碰撞香案的人就是。他们人数不多，但却随处可见，因为在拍照燃香的芸芸众生里显得是那么突兀和耀眼。在世俗污浊的洪流里他们维护了佛法僧最大的尊严。

香客，是寺庙的投资者，是佛法的投机者。他们对于佛祖有些敬仰，对于佛法有些耳闻，对于僧侣有些小心。知道哪位尊者保佑自己的哪个方面，知道佛祖菩萨罗汉间的师徒关系和上下等级，知道香火钱在他们间要如何分配才不会得罪上师触犯天颜。但他不会每日吃斋念佛以求永久解脱，只知一时挥金似土但求一日平安。他见到佛像照例要拜，但没有五体投地的大拜，一般都是跪拜，且遵照某种学来的规矩，一丝不苟，毕恭毕敬，心内默想着他打算向佛祖要的好处和保佑。你看他能一跪五六分钟不起身，但千万不要以为是被佛法感化了，实在是要求太多一时半会说不完。怕佛祖等得不耐烦？没关系，我给您老人家多烧几柱高香、再塑一层金身就是了，可千万保佑我来日风调雨顺财源广进官运亨通家庭和睦父母健康妻子忠贞二奶不闹小三听话儿子上大学闺女嫁大款啊！

这类人也好找。衣着考究，发型牢固，穿白色西裤却不怕弄脏，敢于在蒲团上跪拜的就是。脖子里戴着一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带着半斤重的大金表的就是。大热天西装革履，出来进去身后跟着人五人六给打伞、给上茶、给点烟、给拍照，跪下去有人扶站起来有人搀的就是。脑上头发没两根，肚子挺出一米多，肥头大耳满脸横肉，五个胡萝卜样的大糙手里攥着一只娇滴滴白嫩嫩柔若无骨指涂丹蔻的佳人小手的就是。他们是寺庙最大的经济来源，是佛法广布的主要资助者。若从谁投资谁获益的经济学理论来看，他们确应获得佛祖最大的照顾，哪怕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但终归是僧家衣食父母，多少要给些面子。可西方经济学家的殖民理论可以奴役地上的人，却不能左右天上的佛。冷暖自知，因缘天成。

旅行团是一个组织，由两部分组成：游客和导游。有的旅行团规模大，十几几十人，有的旅行团规模小，几人甚至两三人。但无论如何这由游客和导游两方构建起来的互动团体都给本应清净淡泊的寺院带来了许多的喧嚣与嘈杂。

游客，只为览奇，不为朝圣，出门走走是首要的，烧香拜佛是顺便的。面对佛祖该烧香烧香，该磕头磕头，钱就少布些了——大家都拜我也拜，一是入乡随俗，二是别只保佑别人不保佑我——万一灵验呢！他们对于寺庙的观赏趣味比较复杂。房屋是古物件，得看；和尚是新鲜物件，得看；皇家提款的牌匾是尊崇物件，得看；大殿供奉的各式造像是灵验物件，也得看。于是，他们游走于香火与相机之间：烧三炷香，磕三个头，拍半小时照片——这也是导游留给他们的规定活动时间。

导游不容易，都去了无数次的地方还得打起精神一遍遍的走，把背好的词按照固定程序复读机一样再现给一拨拨的游客，设计好的悬念和笑话一个都不能少，按部就班的倾泻给听众。在游客一阵阵如电脑程序般预定发出的欢笑和赞叹声中，我相信导游心底都开始泛恶心了。

但我对于旅行团的成见还并不来自于此，而来自于他们的不尊重。对于眼前的一座寺庙，导游们往往简单介绍两句门票上都写着的历史沿革，就开始翻箱倒柜的倒腾些没根没据的野史轶闻来博听者一笑，而与皇室有关的宫闱秘事更是他们的最爱。特别是在五台山，由于传说清顺治皇帝出家于此，各类传说不胜枚举，导游们更是变着法的拿康雍乾三朝说事，有的没的比电视上的清宫戏还热闹。

再有，每一个宗教都有自身由教义延伸出来的仪式，也就是规矩、习惯，比如佛教的燃香、跪拜、转塔、转经轮、捻佛珠、念佛号等。对于没有接触过佛教不知道如何操作的游人，导游适度的引导是必要的，但不能过分，更不应该添加进世俗的迷信元素而使游人对宗教产生误解。比如在菩萨顶，山门外有一面书写着巨大佛字的照壁，导游每每讲完这个佛字的来历后就会说，“大家看，这个佛字一竖的收笔处已经褪色了，为什么呢，这都是游客摸的，游客为什么要摸它呢，因为这座寺庙很灵验，这个佛字更加灵验。大家排好队站在我这个位置，闭上眼睛，千万不要睁开，伸出手臂，径直走过去，谁能摸到佛字的那个脚谁就能得到佛祖的保佑。咱们平时不拜佛，大老远到这里来了，临时抱抱佛脚也是管用的。”然后一队人马真的就排着队一个个的摸了过去，摸到的兴高采烈，没摸到的再接再厉。玩的人高兴，看的人也有趣。唯有门口值班的小喇嘛对这一切面无表情不置可否，不知他心底是在做着祈祷还是诅咒。

我不是信徒，更不是卫教士，但心里坚持认为无论信不信教对于宗教传统的起码尊重还是要有的，这到底不是佛教主题嘉年华，无神论者朴素的无产阶级情感不是这么发扬的。

在物欲横流的世俗世界里，宗教本应是人间净土，但当宗教都变得浮躁和娱乐化，我们还能凭借什么去进行严肃的思考？

4. 真假取经人

寺庙多，僧人也必多。僧作为佛家三宝之一，是佛学教理的实践者，替佛祖打理世间事务，弘扬佛法，渡人苦厄，自我修行。最广为人知的僧人肯定当属玄奘了，三藏法师印度取经的故事经过艺术加工后早已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但玄奘不能算是普通的僧人，他是大法师，在佛教界是有地位的，普通人不能轻易得见。五台山的僧人也如是，路上能见到的都是小字辈新入职的僧人，叫小沙弥的，大法师也是轻易不得见。想来要见也可以，但须有条件，这条件就是缘，有缘方能相见，无缘对面不识。但这缘究竟是什么却不好说了，天时地利是缘，天灾人祸是缘，来客的身份地位是缘，大师的心境情绪是缘，广种福田多做功德是缘，参透天机口出妙语是缘，总之缘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轻于定义重在解释的事。我辈无缘，没得到大师教诲点化，只能从街面上看看小和尚了。

由于五台山汉藏寺院都有，僧人也是和尚喇嘛都能见到。从服饰上说，和尚身着灰色或土黄色布衣，或长袍，或短衫，颈挂念珠，脚踩布鞋。喇嘛身穿酱红色外袍，裸露手臂，手持念珠法轮，鞋没有统一，皮鞋球鞋穿什么的都有。

见得到的僧人大多处于这样几种状态。

在庙里工作的僧人。影视剧里演出寺院僧人的时候大多是在打扫庭院，而现在这个景象是看不到的。也许是我们没能起个大早，但主要也是因为香客太多，扫也扫不过来，很难保持寺院清洁。好在现在游人还比较注意环境保护，也不敢在佛祖面前太过放肆，大大小小的毛病多少都有些收敛。现在看到的僧人的工作主要是卖门票。在每一座寺院门外，类似于单位传达室的位置，会设有一个售票处，里面有僧人售票，在进大门处也会有僧人检票。进到寺院里再看到僧人主要是在维护秩序，比如看护殿堂，更换贡品，给灯盏里添加灯油等。也有僧人在殿堂里为拜佛的人打磬，每磕一次头他便打一下，表示礼成。在空旷的大殿里，当你额头触地的刹那耳边幽然一响空灵的回荡，确有清心明性的感觉。如有可能也可以和僧人聊几句，谈谈佛法，谈谈人生，谈谈老家是哪的，为什么出的家，但这也靠缘分。更有缘的还可以得到一些换下的贡品，那是佛祖享用过的，有灵性。在过去，这些出来接待访客的僧侣叫知客僧，是寺院里挑出一些性格和蔼能说会道的僧人专职来做，接待八方施主。而现在大概没有这类的专职僧人，可能是大家轮值排班，所以并不是每一个僧人都擅于和游客沟通，况且现在游客这么多，都张罗也忙不过来。

在路上行走的僧人。走在台怀镇的街道上，两三步就能遇到一个身穿布衣的僧人。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当地寺庙出来闲逛的，因为从神态举止上看，他们对这个地方陌生，同时也带有尊敬，应该是来朝拜的游方僧人。从解放前寺庙的经营体制上说，寺庙分为子孙庙和十方庙两类。子孙庙就是师父传徒弟徒弟传徒孙一代代人生活在这里，既不走出去，也不接待外来人，就像一个保守的大家族。而十方庙是可以接待外来挂单的游方僧的，本寺僧人也可以出去游历。解放后根据国家出台的寺庙管理办法，取消子孙庙和十方庙的差别，任何寺庙都可以接收挂单的游方僧人。像五台山这样的佛教圣地，肯定吸引了众多前来交流学习的僧侣。

我们在那的几天里就碰到这样一个僧人。他身材高瘦，皮肤黑且粗糙，额头、脸颊、手掌都沾了土，身上穿的僧袍补丁摞着补丁，而且脏得看不出本色了，脚下只穿一双草鞋，双脚黢黑，背上背着一个红色双肩包。他在这座佛教名山上并不走路，而是完全做大拜，磕长头。他身上不带任何护具，所以不能像藏族人那样“唰”的一声滑出老远。他只能慢慢的跪倒，伏地，伸长双臂，拜几拜，念几遍佛号，再缓缓站起来，然后走出大约他一个身长的距离，再拜倒下去——他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来丈量这片佛域圣土。我在镇子的街道上和几座寺庙里都见到过他，不知道他发的什么愿，能这么虔心从远方一路跪拜而来。而且他也不收受普通行人给予的“帮助”，只有同业僧人给的财物他才会接受，并且在接受时两人会一同念几句经文，可能是某种仪式，由他带上这位僧人的心愿和祝福继续上路。

而一般僧人走在街上也和平常人无异，但脸上要少些游玩的喜悦，多些问道的虔诚。随着国家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僧人虽然与古佛经卷相伴，但并不是完全不问世事的样子，眼神里传出的信息表达着他与这个世界进化的同步。他们安静谦逊，文质彬彬，更像是来做学术访问的学者。也有一些女尼，她们衣着统一都是僧袍，用宽衣大袖掩盖住俗世赋予她们的优美身体；上年纪的还会戴顶僧帽，年轻的则裸露着泛青的头皮。这些游方僧人在寺庙里神情专注，一心求佛，走在街道上也只盯住眼前脚下的路，不会四处打量，更不会与人攀谈。如果走在街上碰到僧人主动过来打招呼，甚至是要“化缘”的，那肯定是碰到赝品了。

五台山的赝品和尚品种繁多，形态各异，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要钱。有直接要的，这些人技术含量比较低。他们或身有残疾，坐在路边，身前放个盆，跟城市里过街天桥上常见的差不多，但不说行行好，而说阿弥陀佛。或行动灵活，但一脸愁容病态向你靠拢，请你发发善心给些帮助，他好拿去治病。还有一些技术含量相对高的，他并不直接找你要，而是站在路边，冷不丁跟你说句话，一般都是“先生（或小姐），师父叫你呢”。如果你没有心理准备和他搭了腔，他便可以把设计好的对话继续推进。比如看你面容饱满气质不凡，定是前生和佛祖有缘，跟你讲讲法；或看你形散神乱，近期恐有灾祸，帮你破说破说。然后就走上看相算命的路数了。这些人在当地不在少数，有些是外地过来讨生活的，有些就是本土农民在旅游旺季时做的副业。很多寺院里都会有告示，提醒旅游者不要被这些假和尚所骗，如果遇到麻烦立即拨打某某电话报告管理机构或派出所。既然寺院都这么说了，这些无谓的善心不发也罢。不过这些赝品都是假扮和尚，几乎没有扮喇嘛的，可能藏教更彪悍些吧。我倒建议他们与其在这玷污佛教圣土，倒不如多花些本钱置身好行头，戴个大帽，身披袈裟，手拿法杖，牵匹白马，上浙江横店影视城要去，收入肯定会更多，合影收费也好啊。

记得《西游记》里有一个真假唐僧的故事。一个狮子精，似乎就是文殊菩萨的坐骑，变成了唐僧的模样，和真唐僧站在一起使三位徒弟难辨真假。两位师父都说自己是真的，都说对方是假的，搞得三人头痛不已。最后还是平时最不显山露水最老实最木讷的沙僧出了个主意，让两位师父都念紧箍咒，谁会念谁就是真的，唯独让大师兄受些罪，忍着点头疼了。悟空采纳了这个意见，果真就发现了假唐僧，一棒子把他打跑了。而这个妖怪最终也没有被悟空打死，而是被菩萨接走了。不知道五台山的这些假僧人是否也是菩萨有意安排，来磨练我们这些千里朝圣的取经人的。

若不幸真被妖魔鬼怪缠上，也只好付出些头痛的代价了。

3. 香火鼎盛

五台山作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首、文殊菩萨道场，又新近获批了世界文化遗产，往来游人络绎不绝，香火极其鼎盛。

五台山相传初为道教地，佛教寺庙起于东汉，发于南北朝，鼎盛于唐，几世绵亘，于清朝引入黄教，形成现在的规模，为国内唯一同时具有汉传、藏传两教道场，培养高僧无数，在国内外声名远播，慕名而来的朝拜与观光者趋之若鹜。

现存寺庙中最负盛名的一定是所谓“五大禅处”的：显通寺、塔院寺、菩萨顶、殊像寺和罗睺寺。这几座寺庙都分布在台怀镇核心区域里，游览起来十分方便，出一家进一家，跟逛街差不多。且只有菩萨顶位置稍微高一些，其他都在平地上，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努力。这几座寺庙都各具特色。显通寺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它的前身灵鹫寺和洛阳的白马寺同为中国最早的寺庙。塔院寺内有五台山最显赫的建筑标志：大白塔，几乎所有介绍五台山的照片都不会忽略这座塔。菩萨顶原先是青庙，后康熙御批改为黄庙，且为五台山所有黄庙的管理机构。殊像寺因供奉文殊骑狮像而闻名，虽然五台山是文殊道场，每所寺庙里都会供奉文殊像，但这座文殊像最大，想必也最灵验，且文殊殿内四周墙壁有明代的五百罗汉渡海悬塑，层次丰富形象逼真，雄伟瑰丽堪称一绝。罗睺寺有五台山最为奇妙的人造活动景观，叫“花开献佛”，每年农历六月十四日，文殊菩萨生日这天，寺僧还会佩戴面具身着奇装，以“跳鬼”相娱。这几所寺庙不用说一定是游览的必到之所，摩肩接踵的游人便可以证明这一点，门口聚集的许多导游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站在台怀镇中心西向看，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山路上挤满了上山下山的游人。那条路叫大智路，它通向山上的寺庙叫黛螺顶。看了山下路前的石碑记载，本来上山只有土路，九十年代初台湾佛教界来交流，领队法师下山时由于下雨路滑摔了一跤，于是发愿修一条路，以减轻朝拜者上山的困难。回台湾后经各界捐助，筹集善款，终于在这山上修了一条路。由于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文殊菩萨象征大智大慧，所以又给这条路起名大智路。这条石阶路共有石阶1080级，也是对朝拜者的诚心的一个考验。由于在台怀镇核心区内这是地势最高的一座寺庙，且山路显露在外，很多游人都把这当做了登山的游戏而不完全是礼佛的活动，故而人气显得比别处都要旺盛。黛螺顶寺内供奉文殊菩萨像五尊，在此朝拜也被称为“小登台”。

五台山再有闻名遐迩的还有南禅寺、佛光寺等。南禅寺始建年代不详，但现存为唐代建筑，寺内大佛殿连同殿内唐代壁画堪称国宝。佛光寺创建于北魏孝文帝时期，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寺内尚有北魏、唐、金、明、清等各代建筑遗存，还有众多唐代佛教文物。但这两座寺庙地处相对偏远，也没有传说多么灵验，游人就少得多了，有也大多是建筑学专业的学者和学生，因为这两个古寺都是梁思成先生发现并测绘的。

说起五台山相传最灵验的寺庙，那肯定要数五爷庙了。关于五爷我之前有过猜测，可能是宋朝杨家将里的杨五郎，五郎是出家在五台。也有可能是隋唐英雄传里的五爷单通单雄信，他是山西人。但到了庙里看才知道，都猜错了，这个五爷其实是东海龙王的第五个儿子。由于水为财，所以拜龙王爷既是拜财神爷，而五台山又屡屡传说五爷显圣的故事，故而当地人对五爷诚心供奉，外来的人也入乡随俗大拜五爷而求个财运亨通，庙里每日香客盈门。

说起香火，外地的寺庙和北京的寺庙就不同，至少和我去过的雍和宫不同。根据佛家礼仪，燃香是与佛祖菩萨进行的沟通。人在尘世间如何祷告佛祖是听不见的，只有通过燃香佛祖才能听到人的心声，所以拜佛必烧香。而烧香要上三支，表示顶礼佛、法、僧三宝，这些讲究各处寺院都一样。我指的不同是，外面的寺庙真能点火烧香，而北京的寺庙不能，只能举着三根干香在那拜拜然后摆在地上就得了，仪式很不完整。我想北京大约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才作出这项规定。但一座寺庙里没有香火味，多少会让游人只拿这当做一个观光点，而不是当做一座修行的道场来看待，虔诚之心多少会打些折扣。

但香火太过于旺盛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比如上面提到的五爷庙。由于他的灵验声名，每天到庙里烧香的香客脚尖撞脚跟，几乎所有到五台山的人都必去烧个香。而这里的烧香还不是拿普通的三根香烧完就完了，那得烧高香，两指来粗一米来长，点个火就得半天。而且给自己烧还不算晚，在香贩的帮衬下，给父母烧，给子女烧，给事业烧，给家庭烧，给祖国烧，每人怎么也得点上一大把。于是这庙里永远是烟雾燎绕火光升腾，比城市里最繁华的夜市烧烤还要热烈。

在火光烟云的笼罩中，人们一次次鞠躬，一次次下拜，一队人走了，一队人来，每个人都希望手里的香火不要浪费，希望在燃烧的时间段内倾吐出内心全部的期盼，希望佛祖菩萨显灵，给他们带来好运。我看着一双双颤抖的手和一张张翕动的嘴，仿佛能看到一段段字句脱口而出，沿着袅袅青烟飘向天空，抵达天听。我想，佛是无上觉悟者，可以理解世间一切众生相；佛是无差觉悟者，无论各色人等在佛祖面前都一视同仁；佛是无我觉悟者，不为自己，只为众生，满怀慈悲舍己为人。但佛也许也会有所孤独，他光理解别人了，没人理解他——我很想理解理解他——当佛太累了。

不知这是否冒犯，阿弥陀佛。